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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晚上李正伟又从指导员家翻了出去,而且在回来的时候,终于给指导员逮了个现形。' C' x' d6 g3 [4 g0 ^*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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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导员昨晚有军校的战友到访,所以提早回家。大伙聊得正好,突然听到厨房哐地一声,冲进去一看:李正伟正和嫂子的电饭锅一起躺在地上。指导员的面子挂不住,当场就把嫂子骂了狗血淋头。嫂子哭着跑掉后,指导员的战友才恍然大悟地拉起他赶紧去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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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正伟趁机开溜就已经不对了,可他回来以后,竟然立即就去翻炉子,厚颜无耻地让我给他弄吃的。* H! }8 C7 f$ b1 j& @- O O' 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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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着没动,只冷冷地说了句:"你别太过分!"他倒发起了脾气,拿鼻子一哼,端起炉子就出了门。接着,我就听见他和四川老兵嘻嘻哈哈地下楼去了。我趴在窗口等他,果然很快就看见他俩鬼鬼祟祟地朝食堂方向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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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不争气,恨得我简直牙齿痒!可是快十点的时候,我见他没有回来,还是起身去帮他放了熄灯号。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好朋友,而且他又才惹祸,我再生气也不能落井下石嘛。3 v; J0 o) z/ \. H
- `/ \* P4 g' w; U我刚刚放完号,广播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。他探进个头来,说道:"放了啊,谢谢啊",说完就要走人。我也不知道我哪来那么大的气,一步窜到他面前,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:"你往哪里跑,你今晚哪里都不准去,不准!"他气急败坏地挣扎着,大骂我神经病、神经病,然后却呜呜地哭了起来。他一哭,我的手一松,他立即就蹲到了地上。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他蹲在我脚下哭个不停。& q$ k' [$ T, n5 @+ u% d
% x8 Q. N; u$ t6 X9 Y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突然笑出了声来。我诧异地低头看他,却和他的目光不期而遇,他那清澈而狡猾的眼睛啊,一眼就看出我早已底气不足。他就满意地笑了,站起来跟我道歉:"对不起,对不起,今天是我错了,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。"他这席话一出口,我差点就接着他掉下眼泪。我抬头看天,数天花板上的方格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才总算把那不争气的东西吞了回去。然后我落荒而逃:"走吧,一会查房的该来了。"傍晚,批判大会在礼堂召开。处长批评李正伟时没有点名,却让指导员上台去做了检讨。周围的人都知道祸是李正伟惹的,就都别有用心地拿眼角瞄李正伟,瞄得他的头越来越低。散会以后,他跑在我前面抢先回了宿舍,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正赶上他端着那只炉子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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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为他又是去找四川老兵,直到半个小时后他神清气爽地回来,才知道他是去了指导员家。他去"负荆请罪",把炉子交给了指导员保管。万幸的是,指导员不但没有怪他,也已经和嫂子和好,还留他吃了个苹果才放他回来。$ a% ~! `+ v, A c; A _( 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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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正伟表态似地对我说道:"班长,我保证'在岗一分钟,干好六十秒',保证干好这最后的一个月!"我看着他的脸,此刻的他显得那么的神气活现、青春美好,我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的激动,从我的眼睛一下子蔓延到了我的全身。
1 [. O* g1 R8 t9 V离12月30号越来越近,我却越来越觉得日子无聊,无聊得哪怕犯点错误都是好的。于是我去了孙指导员家,又求嫂子把我放了出去。不想回来的时候真的坏了事,那条搭在老地方的凳子给撤了,我翻窗进来时一个踩空就摔了下去,还顺便踢翻了灶台上的电饭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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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指导员立即跑了进来,可他没有说我好歹,而是转身冲跟进来的嫂子一顿大骂。我尴尬地爬起来,这才发现厨房门口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。我正惶恐得不如何是好时,就听见嫂子叫道:"孙余伟,你别太过分",然后她就跑掉了,然后孙指导员他们也都跑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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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赶紧跟了出来,替他们关上门,又犹豫了再三,我总不能继续留在这里,继续当着客人的面丢孙指导员的脸吧,于是我就回了宿舍。我一进门就去找炉子,又吵着王小兵给我弄吃的,其实我现在哪里有那个心思,我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害怕,也不想在他面前丢脸。可是他,不但不安慰我,还挖苦起我来。我气得牙痒痒,不动声色地把炉子装满,端起就出了门。我知道如果我去找四川老兵,他肯定会生气,于是我就去了。我又以为他已经气得不会再理我,所以我只在食堂呆了一会,就又折回礼堂去放熄灯号。+ n, }0 }# T$ |2 S;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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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进礼堂我就听到了号声,我还得意地笑了笑——我知道他在广播室,可我没想到他正在气头,一看见我就跳过来抓我、又大吼大叫了起来。我被他这么一抓一吼,心里的负疚、害怕、委屈,就全哭了出来。可我一边哭,一边却又想明白了。我闹出这么多事,为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,我不就是因为马上要离开了,所以想试探试探,看自己对他有多重要吗?现在你得到了这么满意的结果,还惺惺作态地哭个屁啊?我意识了到自己的滑稽,就赶紧站了起来,对他卑躬屈膝,同他和好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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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四川老兵来还我炉子时,大骂我不是人,昨晚把他一个人甩在食堂。可我明白,他心里才高兴呢,昨晚独吞了那么多美食,而且是我牺牲孙指导员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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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y9 F' B, v+ j& n处长叫孙指导员去台上做检讨时,我差点就站了起来,好在王小兵拉住了我。我虽然感到万分艰难,但散会后还是赶紧去了孙指导员家。他一句重话都没说,只是数落我不应该因为退伍在即,就闹情绪、就不遵守纪律,"别忘了,你只要还穿着这身军装,你就依然是一名光荣的军人!"我突然有所觉醒,当兵两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后悔,我之前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过,要好好地在这里干一干呢,就因为当初是家里逼我来这里的吗,可我现在终于发现,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里,爱上了军人这个位置,只可惜我后知后觉得太晚太迟,一个月以后我就什么也不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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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y4 i* r0 H) F0 A7 D3 l. j回到宿舍,王小兵又表情怪异地看我,吓得我丢出句:"看什么看,再看就要收钱了",说完就跑出了门。
) J$ k$ \$ J# j9 e6 p4 X无论李正伟现在干劲多足,无论我多么舍不得他走,他的退伍命令还是在今晚宣读了,再过五天,到下一个星期五,他就要不可挽回地离开。这一别,从此千山万水、各不相同,这一别,人海茫茫、沧海桑田,也许将不复再见。我远远地看着他和孙指导员走在前面,眼泪夺眶而出。# t" p9 d2 S, y8 V" v* U
7 `9 }( K( I0 |# K' p不一会李正伟就回来了,手里拿着那只电炉。他幽默地调侃自己:"哎,退伍兵就是不一样啊,连炉子都可以使了。"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。) F [& `9 j. Z0 o- w9 W( N6 Q
1 L4 A3 M3 o" I$ ]我第一次违纪,悄悄去了街对面的超市,买了李正伟喜欢吃的香肠、牛肉干,我想要提前给他饯行。他看着我满满一挎包的东西,会心地笑了,然后跟在我后面,抬马扎、洗杯子,如同当初侍侯我这个病人时,那样小心翼翼。' @* @7 K U g)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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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,我的手变得特别地笨,切牛肉时居然割破了指头。我啊地叫了一声,李正伟就跑了过来。他看见我对着伤口发愣,就抱怨道:"快吸呀".他的话我听懂了,可我还是没动。他没好气地一把抓过我的手,把那根指头含在了嘴里。& u5 w. Q7 Y. e6 D$ {,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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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他用温暖的口腔包围住我的伤口时,我突然觉得有什么奇妙的东西,从我割破的皮肤渗进了我的血液,然后走遍了我的身体,唰唰唰,立即烫着我的脖子、我的耳朵,我触电般地抽回了手。$ }) c7 u9 x t/ i W; t2 i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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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大概也觉察出了点异样,赶紧去到一边喝水漱口,用夸张的咕噜咕噜,在极力掩饰着什么。我沉默着低头继续切肉,等到我把一锅东西弄好,食物的香味才终于化解了我们之间的尴尬。李正伟显得兴致不错,得意洋洋地狼吞虎咽着。我看着他的猴急样,忍不住笑了:"吃得你中毒哟。"他满嘴都是东西,但还是从牙缝里吐出了三个字:"我乐意!"这顿离别饭因为他的好胃口,而变得如同团年饭一般欢乐。深夜,我们挺着吃撑了的肚子,躺在各自的床上,毫无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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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W- b' F* ?6 r9 @) R+ V: J) e$ A" f我突然想起了什么,就说道:"你走的时候,把炉子留给我行吗?" "我还没死呢,你就算计起我的财产了?" "别这样小气,对不对,我拿东西和你换。" "拿什么?" "我拿我跟你换!"——这叫什么话嘛,我话一出口,立即就大骂自己嘴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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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,追问我:"拿你怎么……"可他的话也只说了一半,就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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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已经消散开去的不尴不尬,顿时又浓缩回来,包围了我们。天啊,我们这是怎么了,我该不会是,爱上了他吧?
5 S G2 L( d) b% [( y我放完熄灯号回宿舍时,还没进门就听见四川老兵在里面和王小兵说话。我推门进去后,他立即欠起身来对我微笑。我懒得理他,坐到一边换鞋子,他只好又拉住王小兵说话,但我知道他现在的话都是说给我听的:"我晓得,你们肯定记恨我,我,我也是一时没想通。我家在农村,如果这次不能转士官,我就要回去种田了。我不想那样,我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出来,好坏也得混出点名堂,给家里添点光彩。我知道我们勤杂这一块的名额少,所以我看见你们作弊,我就去揭发了,我,哎,要早晓得啊,哎,结果便宜了张大海。"我突然不气了,可能是因为他说他是想给家里争光,也可能是因为他夸王小兵比张大海强,反正我的怒气,就是没来由地不见了。我说:"你省省口水吧,你要真愧疚,就给我们一人买只雪糕吃吃。" "没问题、没问题,我这就去小卖部买。"四川老兵喜笑颜开地起身就跑,我赶紧叫住了他。我不过找个台阶给他下而已,再说了我们小卖部的雪糕又贵又不好吃,所以我就告诉他,我要吃什么什么牌子的,要大门外的超市才有。我说的那种雪糕,两只加起来都还比我们小卖部里的一只便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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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B: Y* r7 u* b1 e四川老兵满口答应,明天一定去买。" l- N, [ S! o5 H
2 z) [. J$ w3 e明天就是今天的第二天,明天如期而至,可是我没能吃到四川老兵的雪糕。我现在才明白,人总是要在经过一些事,品尝过生离死别的个中滋味后,才能走向成熟。而我就是在离开军营前,完成的这次蜕变。" G5 p: H0 P. z) F"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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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小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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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到四川老兵出事的消息时,我正在水房洗衣服。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,怎么就没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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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o: ?- w5 c3 K7 X$ X# R: b: R林干事带着我们勤杂班的战友,去见他最后一面。我们路过出事地点,超市前的人行道时,我们只看见车水马龙、川流不息,丝毫看不到车祸的痕迹。我十分留意李正伟,四川老兵是给我们买雪糕回来时遇到的车祸。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,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好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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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默默地走路,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,也没有看过我一眼。直到我们快要进太平间了,他才突然回过头来,我看到他一脸的惶恐。我快步走到他的身边,他立即象个孩子似地,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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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. j( U M1 F! u6 N! ^0 } Y. ]那天晚上,放过熄灯号,原本已经躺下去的李正伟突然又坐了起来。他愣头愣脑地坐在那里,过了好一会才怯怯地问我: "四川老兵真的不在了吗?"我来不及回答,他就嘤嘤地哭了起来。我一时间慌了手脚,我还是第一次面对一个哭得这么伤心的人。我说:"你别哭了,你再哭我都想哭了。"他没了声息,可我知道他一定还在落泪,因为他后来又突然说道:"是我害死他的,是我害死他的。"我赶紧过去把他搂到怀里,我说:"不关你的事,真的不关你的事啊,这都是命,是注定的。"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了一起,我紧紧搂着他,他也紧紧搂着我。我们就像害怕对方会稍纵即逝一样,一刻也不敢放松,直到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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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脆弱的阳光,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斜斜地投射进来,正好落在我们的身上。我发现他不知在什么时候,已经睡着了。他脸上还留着泪痕,可他的样子却是安静而舒坦的。他一定在做着什么美丽的梦,他梦见了什么呢,梦里会不会有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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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K( [6 p) T& l我伸手去摸他的脸,冰凉的。我赶紧用手指去试他的鼻息,还好,那里有热的气流。我的手指一抖,碰到了他的嘴唇。我大概是着了魔,等我发觉的时候,我的双唇已经停留在了他柔软的嘴角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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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吓,吓得我猛地推了他一把,他也就啊地一声醒了过来。他带着羞怯说道:"我怎么睡着了啊",就起身下床。在他关门的刹那,我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,可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虚,于是只把门打开一条缝,透过那里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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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3 o7 d/ m6 U" Z8 P+ w我突然懂了,就是这个人,就是这个叫李正伟的少年,他用他的美好、他的善良、他极可爱又极琐碎的种种,俘虏了我,让我在不知不觉中,超越性别、身份、一切的一切,不可思议地爱上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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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我才刚刚想明白,他却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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